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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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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權

門外的聲音聽上去情真意切,從葉靈開始散播智者降臨之後,每天都會有很多的信徒湧進教堂裏禱告。但一般的信徒只會在金碧輝煌的主教堂裏祈禱,很少會有人註意到主教堂邊上的偏房。

而這間小隔間下面就是鏈接著沙漠的隧道,安昱和臨川一開始也確實是被安置在這裏休息,有不少的孩子是知道這一點的。

沈逸屏住呼吸,他搖搖頭,示意葉靈回絕門口的信徒。葉靈會意地點點頭,她轉身面向木門的方向:“抱歉,這裏不對外開放。”

“可,可我的母親……”門外人的聲音聽上去悲切而又絕望,不死心地一遍又一遍哀求,似乎有不開門就不會離去的打算。

沈逸眉頭緊皺,這可不是一個正常的表現。哪怕是從孩子們的口中知道偏房是智者曾經降臨的地方,但正常的信徒在聽到葉靈拒絕之後會主動的離開,而不是和現在這樣在門外止不住的敲門和祈禱,就像是——

就像是在鬧事一樣。

沈逸的猜測並沒有錯,門外人堅持不懈的敲門和哀求讓更多的人註意到了主教堂邊上的房間,當信徒們得知智者大人曾經在房間裏小憩過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一時間,狹小的偏房也擁有了堪比研究所的待遇。所幸這裏是教堂,信徒們的行為並不會太為過激,但也有不少信徒和最初敲響這扇門的人一樣,想要進來瞻仰智者駐足過的地方。

葉靈終於認識到她所使用的“信仰”,是一把她無法控制住的雙刃劍。

這把劍可以將信徒們聚集到智者不能公開的秘密前,同樣也可以圍困住身處教堂中心的他們。

絕對不能讓他們進來。

快想,快想還有什麽樣的理由!

快想啊!

房間裏的寂靜和門外的喧鬧只隔了一扇門,但卻好像劃開了兩個天地。

吱呀——

偏房的小門被推開,葉靈掛著一張不耐煩的臉,看向外面圍攏起來的信徒們,身後的吳蕪和王柒剛一站定就關上了房間的門。

葉靈終於看清了一直在門外哭嚎的男人,約莫四十幾歲的年齡,頭發已經有些灰白,整張臉上布滿了歲月的痕跡,身形也有些佝僂。看見門終於打開,男人的眼裏迸發出希望的光芒,他快步走了兩步,想要沖進房間裏,可是吳蕪又冷漠地將房門在他眼前關上。想是希望被掐滅在眼前,男人垂下了頭,一言不發地默默退回了原來的位置上。

“咳咳。”葉靈示意圍聚在門前的信徒們安靜,即使現在福利院再次成為具有信仰之力的教堂,可作為和神明對話過的葉靈在現在同樣具有威信和領導力——這是這把雙刃劍帶來得好處之一。

“我身後的屋子確實是智者大人選中的神所,大人曾經在裏面歇息和傳教。”葉靈的話激起了所有信徒的狂熱,他們都迫切的想要瞻仰被神明選作神所的地方。葉靈環顧一圈周圍的信徒,她有些心驚於信仰帶來的瘋狂,可現在箭已經被射出,她沒有辦法讓時光倒流,只能咬著牙繼續,“我知道大家希望能夠朝聖,這樣混亂的進入無異於是在褻瀆智者大人!”

如此大得一頂帽子扣下,原本還有些騷動的人群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就連一開始敲門的男人都倒退了兩步,“咚”得一聲跪了下來。

片刻的寂靜之後,人群裏逐漸又有了議論的聲音:是啊,葉靈祭司說得沒有錯,盲目地放任他們去瞻仰智者的神所,萬一觸怒了智者可怎麽辦?有些膽小的信徒已經開始悄悄得退去,如果神明真的因此感到憤怒而降罪,他們並不想承受智者的怒火。

隨著人群逐漸散開,還有些過分真摯的信徒圍在葉靈她們身邊,即使知道自己無法透過閉鎖的門窺見些什麽,依然伸長脖子看向這座神神秘秘的偏房。即使這一件房間坐落在教堂的角落,甚至在屋檐上還帶有些灰塵,頂端的神像也算不上非常精細——但被智者大人選中的地方,即使再破爛不堪,在他們眼中的價值也可以堪比金屋。

特別是一開始就在敲門的男人,他此刻還跪在偏房的門前,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在祈求著智者的原諒和保佑。

“葉小姐,您能否明示我們怎樣才能瞻仰這座神所?”一位老人雙手合十地往前走了一步,他渾濁的眼睛裏帶著深深地渴望,雙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著。葉靈認識老人,他就住在教堂的附近,從神明降世的傳言之前就幾乎天天會來教堂禱告。他曾經和院長爺爺的關系很好,時常和院長爺爺談論宗教和科學的話題。不過老人和院長爺爺不同,他們雖然生於同一個時代,但老人對智者的信仰堅若磐石。

“穆爺爺,我們……我們……”看著自己的長輩如此恭敬謙卑的詢問自己,原本還能算得上鎮定的葉靈突然有些慌亂。她急忙上前攙扶住穆爺爺,止住了老人進一步的動作。可是當她看向穆爺爺那雙期盼的眼睛時,葉靈猛地發現自己準備好的臺詞是那麽難說出口。

穆爺爺比院長爺爺還要年長,對於已經相信了智者一輩子的老人來說,或許畢生的遺願就是能夠和智者說上那麽一兩句話,祈求智者能讓自己在這個世間再多活一段時間,哪怕是幾天、幾小時、幾秒鐘也好。

可是葉靈已經知道真相了,她知道眼前的老人終其一生都生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裏,沈睡在智者給人類編織的夢網裏。

原本葉靈她們的計劃是借由“觸怒神明”的借口,拒絕開放偏房,不給任何人進出的權力。但是穆爺爺的出現讓葉靈動了惻隱之心:這些信徒們已經被智者所創造的信仰欺騙了太久,而他們中的不少人或許並不會看到真相揭開的那一天。與其讓他們帶著遺憾離開世間,不如給他們一個圓夢的機會,讓這些看不到結局的信徒們一直睡在這個美好的夢境裏,至少在他們離開的時候不會那麽痛苦。

“我們……神所會向生命即將走向終點的信徒開放。”葉靈咬了咬牙,顧不上吳蕪和王柒在身後的小動作和驚訝的表情,葉靈看向白發蒼蒼的老人和跪在地下的男人,“從明天開始,神所每天只允許一個人進入祈禱,向……向智者大人訴說自己的一生,祈求祂的眷顧……”

人群散去,葉靈送著穆爺爺離開教堂,等到她再次回到教堂裏的時候,她幾乎是脫力地坐在房間裏,雙眼放空地看向墻壁。

“為什麽要答應他們開放偏房?這樣太危險了,你知道嗎,葉靈?”沈逸焦急地在偏房裏來來回回地走著,他無法理解葉靈剛剛做出的承諾,這簡直是把臨川的安危徹底地拋之腦後了——如果臨川從隧道裏出來的時候,剛好遇見還在祈禱的信徒怎麽辦?如果信徒發現了這條隧道又怎麽辦?

葉靈一時間的心軟,而教堂和沙漠都不得不承受更大的風險。

“我後悔了。”葉靈像是沒有聽到沈逸的質問一樣,堅毅的青年臉上露出難以言說的悔恨和痛苦,“太可怕了,祂們真的太可怕了……他們相信了一輩子的東西,全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操盤的傳言,我控制的輿論,我寫得讖言,但是我控制不了所有人,我控制不了他們……他們還是會相信,會相信這一切只有智者可以完成……”

“他們要怎麽面對真相,他們要怎麽生活下去……”

太多太多的人就如同穆爺爺一樣,他們在智者的日覆一日的洗腦下已經對神明深信不疑,他們堅信智者的力量而非人類,他們相信智者是來拯救人類的神明,即使他們的生活一直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可越是困苦、越是潦倒,對智者的信仰也越是堅固。

在送穆爺爺回家的路上,葉靈終於感受到了所謂信仰的力量。她看著身邊已經垂垂老矣的穆爺爺在說起智者的神話時,老人渾濁的眼底出現的清明,明明年事已高的老人卻對自己幼年時的一切經歷如數家珍,甚至一路上可以說是神采飛揚——他期待著自己能走進神所,向著神明訴說自己的虔誠,感謝智者對人類的眷顧,感謝智者賦予他平靜而祥和的一生……

知曉真相的葉靈一直扮演著一位順從的傾聽者,她安安靜靜地聽著穆爺爺激動的話語,可她的心卻一點一點的沈下去。

人類真的能接受真相嗎?人類能嗎?

這百年來有多少人和穆爺爺一樣,對智者所說的一切深信不疑,他們真的能接受真相嗎?

被洗腦了一代又一代的人類,在真相揭開的那一刻,真的會選擇自己的種族嗎?還是會選擇繼續沈睡在智者編織的謊言裏?

有多少人會選擇反抗,又有多少人會捂上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裝作一切從未發生?

葉靈感到恐懼,她感覺到自己的身後冒出的寒意,明明艷陽高照,而她卻覺得如墜冰窟——人類在面對的究竟是怎樣一群怪物?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智者要將自己神化,為什麽要打造出一尊尊悲天憫人的神像,又為什麽要讓這些神像出現在城區的角角落落。

因為祂們要讓所有人相信,智者就是神明,神明就是智者,而渺小的人類就應該臣服在神權之下——

而祂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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